民主运动的血色浪漫

“民主运动”——这是一个比较刺激的话题,对于一向以“民主自由”自矜的台湾人而言,“民运”,是一代代台湾人都无法抹去的“青春记忆”,日治时期,台湾民众通过“民运”要求拥有与日本人平等的政治民主权利。国民政府时期,最早有党外民主运动,随后发生一系列的政治抗争,包括二二八事变、桥头事件、中坜事件、美丽岛事件等,最终迫使中华民国政府解严,开放党禁与中华民国国会全面改选。就在去年,一场轰轰烈烈的“太阳花学运”席卷了整个台湾岛,运动中涌现的故事真可谓精彩纷呈,且待我一一道来。

我在台湾琐记(一)中提到过一个台湾著名的电影导演——魏德圣,魏德圣拍出了《海角七号》,票房大卖,但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并不是魏德圣的野心所在,他的野心是要记录一段历史,一段台湾土著部落抵抗日本外来侵略者的荡气回肠的历史,这个敢于拿起长刀对抗装备着火枪火炮的日本军人的土著聚落叫做“雾社”,这次抵抗事件,历史称之为“雾社事件”,魏德圣的这部电影就是根据“雾社事件”改编的,没错,我说的就是《赛德克巴莱》。

一部《赛德克巴莱》,让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宝岛人民的倔强和无畏,但这种倔强和无畏不仅仅体现在对抗外来侵略。当正当的权益被强权撕扯的血肉横飞,台湾人骨子里面这种倔强和无畏总是会使得他们倾向于选择非常革命、非常激进、非常刺激的方式去替代妥协解决当下的问题,很显然,蒋介石一直致力于宣扬的“中庸之道”并没有从根上改变台湾人的性格,台湾人很能折腾,日本人来了折腾日本人,蒋介石来了折腾蒋介石,去年,台湾人把矛头指向了马政府,而这次第一个手持矛头的,不是高级知识分子,不是土著武装,而是学生,一帮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管天高地厚的学生。

“反服贸运动”(也称为“太阳花学运”)发生在我大二下半学期,那个时候,大陆的新闻媒体对此可以说是报道甚少,哪怕是我这样一个整天“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都很难从每天巨量的新闻报道中找到足够的资讯来解释这一次“反服贸”运动。简单来讲,“反服贸”的大背景就是大陆想和台湾签订“服贸协定”,旨在一些领域开放大陆与台湾的经贸渠道,以互通有无,这个听起来是一个两方都得利的事情,但对于很多台湾人来讲,由于对大陆的一贯偏敌视的态度,他们倾向于相信,大陆之所以要与台湾签订“服贸协定”,是为了进一步通过经济手段来控制台湾政治走向,换句话说,就是“服贸协定”是为了实现“两岸统一”塑造的“经济堡垒”。马政府由于一向与大陆交好的政治倾向,所以非常想通过这个协定,但民众反对的声音非常强烈,怎么办?马英九就通过一些黑箱操作,在没有与民间充分沟通的情况下匆匆地通过了这个协定,这非常过分,加上马政府这几年也算是民愤不断,最后大家终于忍无可忍了,据说马英九出去演讲都得让警卫员拉一个防护网,因为经常会有人往台上扔鞋、臭鸡蛋、西红柿,总之,马英九一讲话,下面的民众是有什么扔什么,一看,马总统来了,赶快环顾四周有没有趁手的家伙,总统当成这样,也是够屈辱的了。

刚才有提到“反服贸运动”还有一种更普遍的叫法,叫“太阳花学运”,这又是从何而来呢?

“太阳花学运”名称,源自于3月19日黑色岛国青年阵线在脸书发文希望大家帮忙买太阳花来为学运加油打气,一名新北市永和区的花店负责人与其两名友人立刻自掏腰包,在两天内送了1300多朵太阳花给现场民众。活动总指挥陈为廷表示:“向日葵有向光性,代表阳光,又称太阳花,希望能照亮黑箱服贸,也期盼台湾未来能如太阳花般,迎向太阳。”因此向日葵便成为此次学运的象征物。

很浪漫吧,这让我想起了同样是去年发生的香港“雨伞革命”,“雨伞革命”最后一天,失败已是定局,学运领袖周永康和最后一帮没有撤离的学生,手持黑色雨伞站在凌冽的冰雨中,唱着粤语的《撑起雨伞》,周永康感慨万千,禁不住潸然泪下,不断抬起左手擦拭双眼,浪漫吧,太浪漫了,军人搞革命,要流血,不流血就不够血性,学生搞革命,要流泪,不流泪就不够营造悲壮的气氛。

“反服贸运动”的两个主要领袖是陈为廷和林飞帆,我给两个维基百科的资料,大家感受一下这两个家伙:

陈为廷,出生于台湾苗栗县苗栗市,学生运动与社会运动人士,太阳花学运领袖,国立清华大学社会所硕士班学生。曾经投入苗栗大埔抗争、华隆自救抗争,反媒体垄断运动、反学费调整方案抗争、反服贸运动、割阑尾计划等运动。他也是苗栗后生读书会、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捍卫苗栗青年联盟、黑色岛国青年阵线及岛国前进等组织之成员。

林飞帆,台湾台南市人,目前是国立台湾大学政治系研究所硕士生。曾为大学学生权利调查评鉴小组成员、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召集人,国立台湾大学研究生协会第44届会长,曾投入野草莓运动、反媒体垄断、太阳花学运等学生与社会运动。现为ECFA学生监督联盟召集人、两岸协议监督联盟世代正义小组成员、黑色岛国青年阵线成员。

换句话来说,这两个家伙都是“造反专业户”,有着异常丰富的搞民主运动的经验,我曾经应一个台湾朋友的邀请去参加过一次“太阳花学运”纪录片放映会,放映的电影名字是《太阳,不远》,这就是一个真实记录“太阳花学运”的纪录片,里面有一段拍的是陈为廷的过去,镜头里面的陈为廷,拿着扩音器,很熟练的指挥学生喊口号,挂横幅,动作之熟练,指挥之淡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就是为搞民主运动而生的,后来还有一段是在学生占领行政院的时候,记者在行政院里面采访陈为廷,陈为廷谈了很多行政院里面的形势,最后,记者问了陈为廷这样一个问题,“拿麦克风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啊!掌握权力的感觉真的很爽!”,容我说句个人的见解,我感觉台湾搞太阳花学运的领袖,在水平上还真的和大陆当年搞八的二次方的那一帮人有一定的差距,当年,吾尔凯西因为绝食的缘故,穿着病号服打着点滴病怏怏窝在中南海会客厅的沙发里,李鹏一句话说的没道理,吾尔凯西直接拔掉鼻子里插着的针头,坐直了义正词严和李鹏对峙,把李鹏驳的哑口无言,他拔针头的那一瞬间,简直帅呆了,这才是一个真正民运领袖该有的做派。哪怕吾尔凯西心里想的是要维持自己在广场上的领导权,但至少面上功夫还是做得足够充分,陈为廷一个致力于搞政治的人,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是脑不脑残的问题。

陈为廷和林飞帆,除了都是天生的“造反专业户”外,还有一个共同特征——帅,所以你明白了吧,现在这就是一个看脸的世道,连造反都要看脸,这一点体现的尤为突出的就是林飞帆,据说在太阳花学运期间,林飞帆戴的那一副圆框眼镜和他穿的军绿夹克卖到脱销,facebook上也有很多他的女粉丝,直接Po文@林飞帆要陪他睡觉,林飞帆走到哪里就好像一个偶像明星一样,女粉丝前赴后继的向上扑,林飞帆对他们笑,她们会尖叫,林飞帆哭,她们也跟着哭,把众多民众好不容营造起来的悲壮气氛全都破坏掉了,其实我感觉,这就是台湾人的一种独特性格,台湾人特别喜欢用无厘头的方式来讲述非常严肃的故事,这一点我在绿岛体会特别深,关于绿岛的经历,我会在下一篇文章中详细说,总之,台湾人给我感觉特别喜欢尝试解构那些原本看起来很严肃的东西,一切都要娱乐化,一切都要乐乐呵呵,要在难搞的日子里笑出声来。

说起娱乐化,我突然想到了太阳花中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太阳花女神”刘乔安,刘乔安因为多次穿着性感出现在学运现场而名声大噪,被媒体誉为“太阳花女神”,刘乔安确实长相很甜美,梳着马尾辫,头上绑着“民主不能交易”的白色条带,她在学运现场时常穿着灰色格子衬衫加超短热裤,脚踩一双高筒马靴,相当惹眼,她的facebook也因为那一张穿着马靴加超短裤登上高台的照片而一夜狂涨几万粉丝,一切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风光,如此的青春靓丽,但幸运的刘乔安万万没有考虑到一点,媒体其实是非常多变的,媒体可以一夜把你塑造成女神,当然也可以一夜之间把你塑造成一个婊子。

2014年12月初,“太阳花女神刘乔安原来是援交女”的新闻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刘乔安在酒店和男客人(后来知道,这个男子是由媒体安排的)进行援交的视频也被各种网络媒体争相转载,虽然视频中的刘乔安最后因为价格谈不拢而并没有进行性交易,但在和嫖客谈价格的过程中,刘乔安说了很多具有性挑逗意味的话,并且当着男嫖客更换裙装,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刘乔安其实是一个下海已久的援交女,连续几天媒体的狂轰滥炸,让刘乔安几近崩溃,她曾经离过婚,现在带着七岁的孩子生活,她生活条件其实并不是很好,又没有一技之长,平时只能靠卖酒赚钱养活小孩,后来他在自白书中坦言的确曾经下海当过援交女,但一切都是为了家里的宝宝有奶粉喝,对于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离婚母亲,要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是很辛苦的,当男客人提出,如果能在卖酒之外提供另一种服务,并将支付五位数的价格的时候,她这样的生活状况,动一动心,的确无可厚非,援交很脏没错,但如果考虑到刘乔安的现实状况,或许,这一切也都是无可奈何之举,但经过媒体这一顿造,刚刚和刘乔安订婚的新男朋友离他而去,家里的亲人据说也对她心生反感,刘乔安身败名裂,应付各路不明的媒体身心俱疲,所以在几天后写下了“绝笔书”,意图自杀,但好在,刘乔安最后还是挺了过来,没有酿成当年阮玲玉“人言可畏”的悲剧,但无论怎么说,刘乔安是被媒体狠狠的消费了一把,当年把刘乔安塑造成“太阳花女神”的媒体今天又把它塑造成了“援交婊子”,刘乔安的名声坏了,但是媒体这一捧一杀,两头都赚得盆满钵满,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学运领袖陈为廷身上,陈为廷在今年的“九合一大选中”,申请竞选他的家乡苗栗的立委,结果也是被媒体爆出,他曾经因在公交车上对女性“袭胸”而被拘留,媒体那几天不干别的,天天就在节目中事无巨细的讲解陈为廷袭胸的细节,结果最后陈为廷迫于舆论的压力,声明退出苗栗立委的竞选,某些无良媒体就是这样的,他们追求的是收视率,是转发量,所以,越是光怪陆离,越是怪力乱神的新闻,就越会成为这些媒体争相驱逐的香饽饽,我不喜欢这种媒体,真正的媒体人应该是有良知的,她知道自己手中那只话筒的功用,也懂得周密考虑一条新闻对社会、对个人的影响,真正好的媒体人,有操守,有信仰,有情怀,会表达,会码字,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重要的是,要长得好看,好了好了,不闹了,我承认我说的就是柴静。

这次学运的高潮就是323学生占领行政院,我看到《太阳,不远》纪录片中记录下了这样一段镜头:

占领行政院的学生手挽着手坐在地上,高喊“反对服贸,还我民主”,突然,大批防爆警察破门而入,防爆警察手持盾牌和电棍,身着防爆服站成方阵,这个时候,非常恐怖的一幕发生了,警察开始慢慢将行政院内的所有媒体请出了行政院,场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学生都绝望而又整齐的喊着“不要走!不要走!”,但于事无补,最后,所有媒体都被请了出去,防暴警察开始一步步走向静坐的学生,警棍抬起,落下,刚才还在正常记录的手机摄像头突然横了过来,然后就是乱糟糟的画面,叫喊声此起彼伏,几个散乱的镜头略过,是一个个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的学生…

对于民运群众的态度,即使是以“民主自由”标榜自己的台湾,也不过就是这般样子,闹心!天下的统治阶级没一个好东西!伐开心,要包包!

尽管最后马政府同意暂缓签订“服贸协定”,但马英九还是在媒体中强调,“在任期间一定尽全力推动服贸协定通过”,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次学运还是以失败告终了,学运失败后,陈为廷和林飞帆以及另一个领袖黄国昌一起又成立了“岛国前进”组织,成立初期,这个组织诉求除延续太阳花学运时的两岸监督条例、先立法后审查等诉求外,另增加推动“修正公投法”的公投连署。我在成大交流的时候,恰逢“岛国前进”组织到台南进行游行示威,游行示威的人都发有统一的服装和徽标,随途还会有志愿者给民众发放宣传单和调查问卷,晚上,他们还在成大校园外面的空地举行了摇滚晚会,晚会现场有一些卖相关纪念品及书籍的商贩,书籍全都是那种大陆没法出版的涉政书籍,晚会形式是,乐队演唱和领袖演讲相互穿插,所以我有幸看到了那场席卷全台湾的“太阳花学运”的两大领袖,林飞帆和陈为廷,就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继续谈着“服贸协定”的荒唐和马政府的无能,他们是太阳花学运的领袖,他们带领着学生占领了行政院,他们肆无忌惮的反抗政府,但他们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有胳膊有腿的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而且他们还运营着合法的反政府组织,他们组织着合法的游行示威,并继续说着当年在行政院大厅说过的话,下面的看客时而狂笑,时而怒吼,时而声泪俱下,晚会结束,收拾一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我独自呆在原地,恍若隔世。

对,恍若隔世,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