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小国小民,也是好国好民

这一篇是【台湾琐记】的“完结篇”,所谓“完结”,既是一件事情的结束,也可以看做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出来,一为了自己享口舌之快,作为一种游历的记录下来,为这次台湾之行画个圆满的句号;二也为了让没有去过台湾的朋友能对台湾有一个新的认识,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可以自己去亲自体验一番台湾别有风味的风土民情——风土无需多言,至于民情,台湾人身上体现出来的品性和气质,着实令人着迷。

温良恭俭让的台湾人

这样形容台湾人,你或许觉得有点过,但如果你真的在台湾生活过一段时间,你会发现“温良恭俭让”这个形容其实一点都不过分。甲午中日战争中国战败后,台湾经历了五十年的日据时代,日据的本质是侵略,但从现实具体的操作来看,日本非但没有毁掉这片土地,反而在上面勤勤恳恳耕耘了五十年,现在台湾的很多基础设施,公共工程还是当年日据时代打下的底子,在小吃街走一走,日本料理店也是随处可见,但这还不算是日本对台湾最大的影响,日本对台湾最大的影响,是文化。

排除部分不着调的左翼,客观上来讲,日本是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国家,你看看日本的电影,我总感觉如果我像日本人那样频率的鞠躬,我迟早会腰折的,台湾人倒是没有日本人那种鞠躬的嗜好,但嘴上的礼数却与日本人无二致,我第一次去台南逛夜市,买了小吃,付完钱,小姑娘笑意盈盈地对我说了一句“谢谢”,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当时觉得这个“谢谢”有点唐突,在大陆,除非是你进出高档酒店,会有迎宾人员说谢谢惠顾,其他比如去商店买饮料,去街上买鸡蛋煎饼,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真没几次被人说过“谢谢”,所以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不用谢,应该做的”,结果小姑娘被我逗乐了,她看出来我不是台湾本地人,于是对我说,“如果别人对你说‘谢谢’,我们台湾人喜欢回答‘不会’…”,这句“不会”,我在这五个月中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我买奶茶,奶茶妹妹会对我说谢谢,我吃小吃,店主会对我说谢谢,我买门票,售票员会说谢谢,于是我就一直“不会、不会、不会”,回来之后,这个口头语还是改不过来,这点尔康也给我吐槽过,他到现在听到谢谢的第一反应还是“不会”,根本拗不过来…前不久有一个台湾的朋友来大陆游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抱怨,说怎么我去商店买东西,买完东西店主竟然都不给我说“谢谢”,真是太没有礼貌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懂我们“中国国情”,在我们的商店文化中,如果店主在结账的时候和你有眼神交流,这就是五星的购物体验了,更不用提去那种公有制的百货公司买东西,店员那一副爱搭不理的架子了。

公民道德教化方面,日本人给台湾人好好的上了一课,而之后随之而来的蒋介石,也秉承了日本人“重视道德教化”的政策。台湾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忠孝路”,“仁爱路”,“仁义路”,“博爱路”,老蒋一讲话,净是儒家的那一套理论,仁义礼智信…我去绿岛旅行的时候,发现绿岛监狱里面也到处是这些儒家修身养性的词语,绿岛监狱外面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四个字“勿忘在莒”,意在警示监狱服刑的犯人,一定不要忘记反攻大陆的使命,老蒋的这个企图同样体现在路名上,我去高雄的时候,发现到处都是“青岛路”,“济南路”…老蒋这样起名,恐怕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那60万外省老兵,“我胡汉三终究是要再打回去的,你们都给我把这根线绷紧了”,但这种想法,到了蒋介石儿子蒋经国那里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化为泡影了,老蒋的两大任务,教化和反攻,只完成了一件。

总之,我个人感觉,100%台湾人 = 80%大陆人+20%日本人,台湾人既秉持着日本人那套规范,也延续着华夏子孙的优良文化传承。

热情好客的台湾人

我前面的文章中有提到,台湾岛很小,而且四面环水,和大陆国家相比较,对外交通不是很方便,由于这个地理位置的局限,台湾岛最初的那些居民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强的好奇心,好奇心就导致了台湾人倾向于用一种很善意友好的态度去与外来的客人接触,这一点一直延续到今天,台湾人很好客,在台湾的最后两个周,我拿出了十天的时间,完成了单车环岛,在单车环岛的过程中,我对台湾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与人交好的态度体会更深,这种好客的态度处处体现在台湾的旅行文化中,而在台湾的旅行文化中,“民宿文化”又是最有代表性的一种。

民宿,是一种私人经营的小型家庭旅馆,通常房间不如商务旅馆多,也不一定有接待柜台与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与旅馆不同的是,民宿通常没有先进的网络订房系统、刷卡等服务。而清扫,订房,接待客人等,往往都是由主人与其家人负责。

我在环岛期间,住过佛堂、便利店、青旅、民宿,其中民宿是最多的,而就我所遇到的小样本的民宿来讲,老板都很是淳良,入住时候,只要你和颜悦色地与他们讲话,表达出你的友好和纯良,并尽可能说明你的身份是一个正在环岛的穷学生,那么砍一半的价格是很容易的事情,有的时候如果民宿今晚入住的人少,他们觉得你人不错,还可以免费升级大房间,我就住过200台币(约40人民币)的豪华两人间,入住期间,他们还会给你准备他们的家常早饭,介绍周边的景点,提供给你许多出行的交通咨询,晚上回来坐在楼下,可以逗猫玩(猫基本是民宿的标配),可以和民宿老板侃大山,我在鹿港小镇的游玩的时候,我居住的那个民宿是两个女生合开的,两个女生颜值都很高,身材和模特无二致,好像是大学生,他们给我一张精美的手绘鹿港小镇地图,然后详细的告知我鹿港小镇所有值得去的地方,值得吃的小吃,值得看的美景以及什么时间去比较合适…曼妙的身姿,配上那种嗲嗲的台湾女生的腔调,什么叫用户体验?这他妈才叫用户体验,我记得那一次住民宿,是我唯一一次没砍价的,什么,问我为什么不砍价啊?我靠,面对这样的尤物,你怎么舍得下嘴砍价呢,你们这帮禽兽!这里说句题外话,听台湾女孩子讲话真是一种非凡的视听享受,到台湾之前,我觉得林志玲嗲的可以,去了台湾我才知道,林志玲的“嗲值”顶多只能算是台湾女孩子“嗲值”的中间值,不信你去那些奶茶店去听听,台湾的奶茶店会专门招聘那种声线勾人的女孩子做前台,我每次去奶茶店买奶茶喝的时候,都有这样一种冲动————往吧台甩一千台币,“老子来这里不是为了喝奶茶,就为了听个响儿,那个小嫚,过来!看着我的眼,把你刚才讲的那句‘同学,您好,请问您要什么口味的奶茶呐?’对着爷再说十遍!!”。

信仰至上的台湾人

我宿舍的楼下有一家素食馆,虽然我本人是个无肉不乐的绝对肉食主义者,但对于这家店的饭菜还是很有好感的,我第一次去这家素食店的时候,老板一听我是大陆交换生,很热情招待我,酒足饭饱,还坐下来给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素食主义,他说台湾有两成的素食主义者,素食对地球是好的,植物进入动物体内会有部分消耗,动物进入人体会有部分消耗,这样,如果人直接吃植物,就可以给世界节省不少粮食…尽管我没有被他说服,出门就买了一个大鸡排,但还是被他的那种执着的信仰感动的不行,台湾人有一点和大陆人有比较大的差别——台湾人大部分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大陆人大多没有宗教信仰,有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信仰,记得以前有记者问陈丹青,“中国人信仰是什么?”,陈丹青吸了一口烟,冷笑一声,说道:“中国人哪有什么信仰啊,中国人的信仰就是,去他妈的,活下去最重要。”

在台湾走走,你会发现到处都是佛堂、道观、基督教会,其中,基督教会占大多数,成大附近有一所“善牧教堂”,教堂的管理者蔡大叔经常开着自己的小面包会带着我们这些交换生游山玩水,我们只需要支付车费和自己饮食购物的支出就好,但蔡大叔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经常去参加教堂的礼拜和晚会,我去过两次,神父在上面拿着圣经陶醉的朗诵,旁边钢琴伴奏,所有人一起唱由《圣经》改编的各类歌曲,台下有老人,有成大的同学,有小孩,朗诵一会还要求我们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祝福,也是一片祥和愉快的景象,虽然到最后我也没有接受洗礼,没能进入基督的世界,后来我环岛住佛堂的时候,也有青年志愿者让我加入他们,坐禅吃斋饭,我也以“至今没法看破红尘,对滚滚红尘还抱有无穷的欲望,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应该不会免俗”为由礼貌的拒绝了,但这种近距离的体验对我而言还是意义重大,你可以看到,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是不太会被嘈杂的外界事态蒙蔽内在本心的追求的,他们活的很踏实安稳,他们的眼神很和缓温情,当和人接触交往的时候,他们倾向于首先用善的心态去悦纳你,而不是先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你,他们相信理想主义,一点不犬儒,当一个人做好事的时候,他们会去赞美他,会去用实际行动去支持他,而不是站在一侧,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用阴暗的心理去妄自揣度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邪僻动机,尽管他们有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太过”,认为他们心中的“主”是全知全能的,把过多的心力放在揣测虚无缥缈的神的旨意上,但只要这种热爱没有演化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极端地步,也并不无可,正所谓,求善得善,求佛得佛,愿他们可以普渡更多迷途的人,善良的人儿,终究会有一个好前程。

无厘头的台湾人

我前面有提到台湾的娱乐产业很发达,娱乐这种东西,既关乎才华,也关乎心态,台湾人总给我一种“用娱乐化的态度消解一切严肃”的无厘头感觉,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在这里提一个地方——绿岛。

虽然现在的绿岛成为了一个台湾著名的旅游景点,听听《绿岛小夜曲》,你会有这是个浪漫的小岛的错觉,但其实,绿岛原来以及现在的主要“身份”,是“流放岛”。绿岛是用来关押台湾政治犯以及重刑犯的一个远离台湾岛的小岛屿,关押在这里的犯人非常惨,至今我们都可以看到绿岛监狱后面的水牢,水牢就是一个类似堡垒的微型建筑,以前,在监狱里违反监狱规定的犯人首先会被宪兵队痛揍一顿,然后他会被关进水牢,涨潮的时候,水会漫进水牢,犯人已经被宪兵队拷打的皮开肉绽了,再经过水牢里面的海水一泡,那种体验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犯人在里面没有食物,有的犯人为了不让受罚的犯人饿死,就趁宪兵队不注意,通过水牢的小窗给受罚的犯人扔馒头,有的时候,他们伸进头看想看一眼自己的兄弟是什么状况,却常常发现,受罚的犯人的双腿伤口上全是蛆虫…监狱后面的大片空地被叫做十三中队,绿岛只有十二个中队,这十三中队其实就是一个乱葬岗,很多惩罚致死的犯人和犯人闹事时打死的狱警都被埋葬在这里…所以,绿岛,实际是就是一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但我在绿岛旅行的时候,却发现整座小岛不但没有很压抑,反而到处都是一些无厘头的门店,最有名的就是绿岛的“大哥的故事”小店,这个小店原来专门售卖一些服刑的黑道大哥做的手工制品,现在店里的手工制品大多不是来自监狱了,但还是不忘了拿监狱里的大哥开涮,门口放着塑料做的Q版黑道大哥形象,店里面被装饰成了监狱的样子,店里卖的台湾地图都是“大哥逃狱版”的,上面画满了坐着火车四处游玩的越狱成功的黑道大哥,体恤衫上面也印着各种表情、脸上有各种伤疤的黑道大哥,欢乐极了。

这种巨大的“严肃”和“无厘头”的反差,在台湾的政治文化中也随处可见,当年陈水扁当台北市长的时候,就在新年晚会的时候,时而扮成超人,时而扮成迈克尔杰克逊,时而扮成天使,竞选的时候到处贩卖他的“扁帽”,到处演唱他的竞选歌曲,今年大选,我们宿舍楼下也经常会有那种广告车放着国民党的竞选歌曲(真他妈难听,比台湾的垃圾车收垃圾时候放的歌曲都难听),搞得完全不像是政治选举,倒像是星光大道海选,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台湾的领导人是通过民众普选的,所以这些竞选人就要投其所好,民众不喜欢冠冕堂皇的打官腔,他们就喜欢热闹,就喜欢欢乐,就喜欢无厘头,所以我就给你无厘头,给你欢乐,给你热闹,我喜欢这种“消解严肃”的态度。

这个世界上终归还是存在“知趣”的人的,哎,哎,说你呐,别光顾着吃“包子”了。

有反骨、有战斗意识、能折腾的台湾人

成大的校园旁边有一个广场——“南榕广场”,这个广场是为了纪念一个曾经的民主斗士——郑南榕。

郑南榕是台湾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30年前,郑南榕反对当时以中国国民党为首的政府对于自由思想诉求的压制,他的举动使得其隔年被以涉嫌叛乱罪名传唤出庭,郑南榕表示为表达“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而拒绝被警方拘捕。随后郑南榕除了在《自由时代周刊》杂志社自囚外,还在办公桌下准备汽油以表示抵抗主张。1989年4月17日清晨,警方向杂志社发动攻坚行动时,不愿意遭到逮捕的郑南榕进入自己办公室点燃汽油,最终自焚身亡。这次自焚事件立刻引起回响,并且一定程度上对于当年度举办的选举有所影响。而其引火自焚的举动,之后被许多泛绿人士尊称为“言论自由殉道者”、“台湾建国烈士”或者是“台湾独立建国之父”等。

去年的太阳花学运,领导者也打出“秉承郑南榕先生的遗志,完成未竟的民主大业”的旗号,可见,这种“逆反精神”,在台湾还是很有市场的,台湾人也喜欢塑造出来这样的英雄,这和大陆是不太一样的,在我们的词典中,褒义的民主斗士只存在于五四运动中,只存在于受国民党迫害的那一拨知识分子中,之后的民主斗士,好像都成了贬义的了,他们成了“持不同政见者”,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个“持不同政见者”是很有问题,在这里我想引用一段胡平先生在《犬儒病--当代中国精神危机》的话。

我被称作”持不同政见者”,算来也有二十四五年了。我并不拒绝这个称谓。不过我总觉得这个称谓有些不对劲:有”持不同政见者”,难道还有”无不同政见者”吗?在今日中国,还有谁能够无不同政见呢?其实,在一个专制制度下,”持不同政见”的反面不是”无不同政见”,而是”无政见”.道理很简单:只要你有自己的政见,你就不可能时时处处都”和X中央保持一致”,你势必会在这个问题上或那个问题上持有不同政见。X共不但规定对各种重大政治问题的唯一正确答案,它还朝令夕改,翻云覆雨,反复多变,美其名曰”与时俱进”.正像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所说:极权统治者”虽然控制思想,但它并不固定思想。它确立不容置疑的教条,但是又逐日修改。它需要教条,因为它需要它的臣民的绝对服从,但它不能避免变化,因为这是权力政治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只要对自己的政治观点抱严肃态度,他就不可能无不同政见。如果你一定要避免不同政见之名,唯一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要有自己的政见,至少是不要公开发表自己的政见。

由此可见,”持不同政见者”这种称谓很不确切,因为中国并不存在与之对应的”无不同政见者”。在中国,不存在”持不同政见”与”无不同政见”之分,只存在”有政见”与”无政见”之分;只存在公开讲出自己政见与不公开讲出自己政见之分。被称作”持不同政见者”的我们,无非是坚持对政治问题有自己的见解并且公开讲出来而已。

再说回台湾,回溯到赛德克巴莱的雾社事件,到后来的美丽岛事件,林宅血案,郑南榕自焚,再到如今的太阳花学运,整个台湾的历史,既是一部流血史,也是一部台湾渐渐走向民主的历史,当民主和自由被压制,台湾人民,无论是什么年龄段,都会像青春期的逆反孩子一样,不留退路,赌上全部身家,去求索一个个在当时看来很是渺茫的理想,一个人一个人倒下,一个人一个人站起来,如此往复,才有了今天的台湾,所以我说台湾人生来就有有反骨,有战斗意识,能折腾且会折腾,这种品质难能可贵,硬骨头的汉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是台湾的脊梁,是守护台湾民主自由的哼哈二将。

最后的最后

郑南榕生前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们是小国小民,也是好国好民

在这里,我想借用他这句话的句式,用一句我自己的话,来作为【台湾琐记】系列的结语。

有我们在,你们就不是小国小民,但无论有没有我们在,你们都是当之无愧的好国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