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假行僧

如果说摇滚的底色是愤怒,那么2018年的这第一个季度,真可以说是相当摇滚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学生和高校的关系突然对立起来了,本来是小鸡和鸡窝的关系,现在却搞到鸡飞蛋打的局面,校方不珍惜羽毛爱惜苦心经营百年的名声,学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扯着嗓子喊几句“求个公道”,就被喝茶,文绉绉写几行“温和诉求”,就被删帖。

知乎盥痢猿

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我挺熟悉的,我想起高二的时候亲身经历的一次校方与学生的冲突,这次冲突,我和身边朋友聊过,今天我决定写下来,不客观不中立,就为发泄,一吐为快。

当时,我所在的高中,不知道领导们抽什么风,突然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密集地颁布一系列规章制度,什么不能男女交往过密了,什么男生头发要剃板寸了,什么女生头发要绑起来不能有刘海了,零零总总一大堆,印象中好像每天都有个什么新条例出来,而且总和学生抝着来,执行起来烈度也极高,男女交往的直接开除了几对,每周一升国旗总要宣读几个开除、留校察看、记大过的处分,周末放假回来老师站在学校大门一个个检查板寸,不满足要求的直接不让进校门。

可想而知,大家普遍是不爽的,毕竟都是十七八的少男少女,毕竟都是花季雨季,学业压力再大,也压不住那颗悸动的心,我记得我当时顶着个板寸头,都不好意思和女生打招呼了,我所认识的几对地下恋人,为了避风头不撞枪口,晚上下了晚自习也不并排着打水了,但不爽归不爽,还是要执行的,要不一旦给班集体抹黑,丢了流动红旗,班主任绝不会轻饶。

大家一边执行着,一边嘴上抱怨着,抱怨着抱怨着,新条例又出来了,然后这份抱怨,变成了诅咒,诅咒着诅咒着,新条例又出来了,诅咒声随之渐渐演化为唾骂。

然后就忍不了了。

事情的起因是很严肃的。我一直习惯晚上回宿舍前在操场跑几圈,这样入睡比较快,也能锻炼身体,后来,我们班有几个同学也觉得这个习惯不错,于是大家就经常晚上下了晚自习相约一块去操场跑圈,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学校领导盯上了,在一个晚自习,领导找了一个狗腿子跑到我们班,当时我们全班都在写作业,他突然推门进来,甩了一句,“主任说以后大家不许晚上跑圈了”,然后就溜了。

不说原因,不给解释,不听反馈,撂了这么一句话就溜了。

很明显,领导们压根就没想过沟通,通知你,你就照做就行了,别废话。

本来这个月学校一堆破事搞得大家就怨声载道的,现在又整这么一出,跑个操强身健体,怎么这个都要管,我当时有点火,我说,反正我今晚还是照跑不误,这帮臭狗屎就知道坐在办公室点点划划,去他妈的。

那晚我们班有一半人参与了跑操,之前从没有那么多人晚上一起跑过,看过去还是蛮壮观的。

当然,领导们也没闲着。从副校长到级部主任,人手一个手电筒,在操场守株待我们,西装革履的,像一家人一样齐齐整整,大致形象如下图所示。

《落水狗》

看到我们这么多人来,他们也惊了一下,但师道尊严不能丢,范儿该起还得起,一声怒斥

都给我回去!

然后我看到有几个同学的确开始往回走了,我当时脑子里面想的全是“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得讨个说法”,于是我折回来朝着西装革履们走了过去,走到他们跟前,站住,然后说了一句后来被定性为“不服管教,顶撞老师”的话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跑操?!你告诉我为什么?!

然后副校长就疯了,可能从来没有学生用这种语气和他对话过,他愤怒了,他摇滚起来了

什么!你竟然想知道为什么!来!你们都到教务处!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们几个态度比较硬的就被推推搡搡弄到了教务处,半夜三更,副校长给我爸打电话,他知道我爸是医生,他就说你儿子带着一帮人朝我走过来,要打我,我有心脏病,我气的心脏都疼了,你赶快过来,教育一下你儿子,我得去医院。

这里我得辩护一句,我从头到尾,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更别说要揍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要揍他,而且还觉得我要用群殴的方式。他倒是动了我很多指头,他够不到我的头,就举着个手指头往我胸前戳戳戳戳,嘴里骂骂咧咧

你这个样子,到了社会上就是被人砍死的命!
还“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坦诚讲,我知道和学校作对没有好果子吃,我不想闹僵,我只想求一个理由,我说老师,我是一个理科生,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本能,你讲了,我这儿就结了,我就给你道歉

然而他就是不说为什么,并对“为什么”这三个字,深恶痛绝

我爸后来到了,毕竟亲爹,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赔个笑脸,把我接回家

儿子,我觉得你干的对。

我也觉得自己干的对,同学也觉得没毛病,就是一句“为什么”,何罪之有,我至今都觉得我这事处理的足够体面,但我没想到接下来一切都失控了。

先是我班主任,一个教物理的女老师,学校领导找到她,我不知道领导对她说了什么,反正她从那之后,有一个周的时间,一上课就吼我们,吼完就哭,哭到岔声,课也讲不下去了,她一直说“心寒”,我当时心里内疚极了,我知道我惹了事,但我觉得事不至此啊。学校领导得是说了多重的话,才会让她如此痛心疾首,史老师一直很飒的女强人人设,我无法想象得是多重的话,才会让她这般失态,她让我在门口罚站,我就罚站,她哭我也哭。领导们还不满意,他们知道我有个二姑在一中教学,于是又让她过来找我给我做思想工作,然后让我英语老师给我做思想工作,然后让我写检查,写了第一版不合格又重写,级部主任因为这个事,喝了大酒,我去给他交检查,他满脸通红盯着我,一身酒气,质问我一个贴吧的爆料贴是不是我写的,如果不是我,会是谁写的,我能不能想办法撤掉帖子。

最后,我被留校察看了,罪名是跑步嬉闹,不服管理,顶撞老师。一个嬉闹,整个事情就变味了,我们严肃的跑操诉求成了嬉皮笑脸,一句“为什么”就成了顶撞老师。

处分报告

距离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已经八年过去了,副校长的那句咆哮,言犹在耳。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言下之意,我的错,并不在于下了晚自习跑操这件事本身,而在于我,一个学生,没有资格对着校领导随意发动“质疑”技能,对于规章制度背后的逻辑,我不配有知情权。这就是在我三观还没有定型的时候,校领导教给我的。他还教给我,如果我不能乖乖就范,他就会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人际力量,从班主任到我二姑,一起对我道德施压,逼我就范。

人家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啊,你们就这么对待接班人的?

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还在重复着,从陶同学,到岳同学,我所经历的不公不义比他们小太多了,但也有共性:

  1. 学生诉求合情合理,不越界,不过分
  2. 校方态度冰冷霸道,不解释,不道歉
  3. 策动亲属打感情牌,进行道德施压
  4. 公开结论荒唐可笑,避重就轻,漏洞百出
  5. 对言论实行封锁压制,剥夺学生知情权

学生其实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一帮学生而已,手无寸铁,哪敢去螳臂当车,大家就是要一个说法,要学校可以澄清一些问题焦点。身边一个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喝茶了,跳楼了,大家心里难过,又没有足够社会资源去调查去制裁,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和老师,结果现在学校粉饰太平,四处删帖,老师又给家长施压,反过来说学生闹事造反……

有这个必要吗?

有什么事是不可说的?

有什么缘由是不能解释给学生听的?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呢?

崔健的《假行僧》有句词: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 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我们当然不愿相信坐在高校象牙塔里面的先生们是魔鬼,我们也不是天然会对一个给我们提供教育资源的机构采取对立的姿态,只要学校做的开诚布公光明正大,学生总会冲在“母校就是那个你骂无数遍,也不许别人骂一次的地方”第一线,骂退一切进犯的牛鬼蛇神的。但今天这种事情假如接二连三的发生,而且永远遮遮掩掩地解决,当武理的学生再唱起“骏马驰骋,鲲鹏傲翔。”的时候,当北大的学生再唱起“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的时候。

你们TM敢听吗?